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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死死!你这臭小子!当了几日阿翁,还真扮上辈分了!”青衣少女将手中的枯草枝叶丢到一旁,气冲冲走到老人面前。她叉着腰,眉眼间仍是当年的飒爽,却被六十年的风霜磨去了棱角,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剑,锋芒内敛,却仍有余温。
“眼下无人,我也不喊你!”她纵身一跃,来到老人面前,躬下身子凑近,鼻尖几乎贴上他的额头。那双眸子还是当年的青,澄澈如西湖的水,却藏着六十年来未曾说出口的惧——惧他离去,惧这世间再无人唤她一声“小姨”,惧这漫长到近乎永恒的生命,终于要面对真正的孤独。
“你给我听好——”她声音发紧,像一根绷紧的弦,“你不为我想,也该为你娘想想!二十年自莲丫头走后,我们也就剩你这么一个亲人,你若撒手去了,这世间再没人记得我们。纵是人生无常,但也别把‘死’字挂在嘴边,我们……”
她顿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像当年雷峰塔下未吐尽的淤血。那“听不得”三个字,被她生生咽回肚里,化作一滴泪,悬在睫羽上,将坠未坠。
“是啊,别再让娘听到……”白衣少女依靠在青衣少女肩头,啜泣不止。她的白衣被山风吹得翻飞,像一片将熄未熄的云,落在这清明萧瑟里。
“娘、小姨。”老人直了直身子,朝二人颔首一礼。那礼数仍是当年的端正,像他在琼林宴上、在历阳城头、在慈元殿中,每一次郑重其事的姿态,“仕林省得……”
他缓缓抬起头,苍老的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那笑从沟壑纵横的纹路里漾开,像一池被春风吹皱的湖水,皱纹是涟漪,笑意是波光。春风拂过,吹动他花白的发丝,露出额角那道旧疤——那是历阳城头为她挡的一箭,是六十年前某个血色的黄昏,刻进骨血的印记。他仍是当年的许仕林,仍是那个在西湖畔等一场雨、在断桥头等一把伞的痴儿,只是那青衫换成了素衣,那剑眉星目换成了老眼昏花,唯有眼底那汪深不见底的湖,还映着某个撑伞而来的身影。
而两名少女相互依靠着,六十年来岁月没有在她们脸上留下印记。青衣仍是青,白衣仍是白,肌肤莹润如初绽的荷,眉眼清澈如晨起的露,像两朵被时光遗忘的花,开在这人间第八十个年头。从人妻到人母,眼看着仕林从小长大,又慢慢变老。
随着岁月流逝,容颜不老,青春永驻,却成为她们在人间的诅咒,为在人间行走,为能留在仕林身边照顾,为掩人耳目——她们从他口中的“小姨”与“娘亲”,后来是“姐姐”与“妹妹”,再后来是“女儿”与“侄女”,如今只能唤作“孙女”。像是一场人生的逆行,愈来愈小,愈行愈远,像两条被命运拨弄的河,明明向着大海,却被迫倒流回源头,直至汇入某个看不见的、却早已干涸的湖。
甲子光阴一晃而过,人来人走,从陌生到熟悉,从熟悉到陌生。她们看着那些记得他们亲人好友相继老去、离世;看着莲儿在二十年前那个雪夜阖眼;看着村子里的那些儿女、孙辈、曾孙辈,像春草般一茬一茬地生,又一茬一茬地枯,在她们的注视下走完一生,却不知这注视她们的目光,来自两个“永远二十岁的少女”。
不变的是她们的容颜,是那镜中永远年轻的眉眼,是西湖水照不出的沧桑;变的是她们的心,一颗离人间渐行渐远的心。她们学会了在葬礼上低头,学会了在喜宴上微笑,学会了把“永远”二字咽进肚里,化作一声无人听见的叹息。她们看着人间的悲欢,像看着一场永不落幕的戏——戏中人来了又走,走了又来,而她们,永远是戏台下的看客,永远不能登台,永远不能谢幕。
青衣少女望着仕林苍老的脸,忽然想起六十年前那个清晨——他也是这样跪着,嘴角含血,眼角含泪,在凤凰山头唱那阕《钗头凤》。那时她还能纵身一跃,化作青虹,替他追那远去的红绸;如今她只能站在这里,看着他一笔一划描红,看着他的背脊一日比一日弯,看着他的目光一日比一日浊,却什么也做不了。她的修为还在,她的剑还在,可她再也追不上那辆远去的车驾,追不上那个眉心点着朱砂的女子,追不上这被岁月碾碎的、六十年前的晨光。
日上中天,阳光漫过山脊倾泻而下,像一匹被山泉漂净的金缎,无声地覆满栖霞岭。那光穿过参天的柏树,被层层叠叠的枝叶筛碎,在墓前落下星星点点——不是刺眼的光斑,是温润的、跳动的金,像谁把一捧碎玉撒进春泥,又像某个旧梦里,烛泪滚落的红。
仕林抬头望了一眼透下的阳光,眯起老眼。那光落在他沟壑纵横的脸上,像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抚过六十年的风霜。他轻笑了一声,笑声沙哑,却带着某种通透的释然——这阳光还是当年的阳光,照过琼林宴上的少年,照过历阳城头的血战,照过慈元殿中的离合,如今又照着他,照着他鬓边的霜雪,照着他膝前的四座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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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位孙女,”他开口,声音被山风吹得飘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时辰不早了,扶阿翁起来,再拜一拜几位先人。”
小白小青抹干泪。小青暗自用劲,掌心贴上他枯瘦的肘弯,青色的袖底流转着微不可察的光——那是她们最后的倔强,用修为托住这具日渐枯槁的躯壳,像六十年前他托住她们坠落的心。小白躬身,替他掸去袍子上的尘土,动作轻缓,又弯腰取出竹篮里的一把清香。
香是早春的柏枝混着沉香,点燃后青烟袅袅,像谁未说完的叹息。她扇去火苗,各取三支交到仕林和小青手中,指尖相触时,三人的温度交融——一凉,一温,一枯,像三条被命运缠在一起的河。
仕林挣开小青的搀扶,三支清香贴近额头。那香头尚温,烫着他苍老的额角,像某个遥远的承诺,仍在灼烧。他朝着头一座坟躬身一拜,那坟比父亲的更老,碑上的红漆早已剥落殆尽,字迹被风霜啃噬得模糊,却仍依稀可辨——“李公甫”、“许氏”并列,像一对从未分开的冤家。
“姑父、姑母,”他开口,声音低得像怕惊扰了土里的魂,“莲儿早逝,是仕林没照顾好她,有愧于二老……”
他顿住,喉间涌上一股腥甜。二十年前那个雪夜,莲儿躺在榻上,握着他的手,笑着说“哥哥,照顾好自己,莲儿先走了,要去陪爹娘了”,像是要去赴一场迟到的约。他守了她三天三夜,看着她一点点淡去,却无能为力——他许仕林,状元及第文曲星临时,历阳城头八千对十万不曾退,辽阳府中太昊太阴不曾惧,却留不住一个为他守了一生的妹妹。
“所幸去的安详,没受苦难,”他续道,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叶,“请姑父姑母泉下相携,早日轮回,再成一家。”
香灰簌簌落下,被山风卷着,飘向碑前的枯草。他仿佛看见姑父叉腰大笑,姑母扬手要打,莲儿躲在中间,左一声“爹”,右一声“娘”——那是他童年最暖的底色,是他在这世间最初的、也是最深的眷恋。
小青别过脸去,青袖下的指节攥得发白,她倒了一杯酒在姐夫坟头,她想起慈元殿的那一夜,姐夫临走前,对她说“弟妹妹,往后我坟头,多浇几坛酒——我……陪你喝……”;想起嫂子把红烧肉端上桌,说“小青,多吃点,你又瘦了”。那些烟火气,那些琐碎的温软,如今都成了碑上的字,成了她漫长生命里,再也触不到的尘。
“再拜——”小白轻声提醒,泪却先一步滚落。
仕林再拜,额头几乎触到碑前的土。那土还是当年的土,只是更松了,更软了,像谁的怀抱,在岁月里渐渐冷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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