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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京城天气向来和暖,最冷的日子也不过月余。此时虽是十一月,还没到那最冷之时,可连着几天的阴天,也让京城寒冷了不少。天空此时透出些许苍白的晴光,可城中的气氛却比连阴天时更沉凝几分。
大理寺、刑部、都察院三处衙门的灯火,这几日几乎夜夜通明。街头巷尾的议论声都比往常收敛了很多,连最嘴碎的茶馆伙计,如今说起三皇子的事,也要先四下张望一番,才敢挑挑拣拣扯上几句。
朝霞郡主祁落收到了一份意外的请帖,户部尚书闵府的老夫人邀她过府一叙,帖子写得客气又热络,只说有家事相商。
祁落心下有些诧异。闵老夫人是出了名的节俭持家,平日极少与勋贵女眷们走动攀比,更别提下帖专请了。不过自打她开了悦心居以后,这样的帖子时常会有。她还是收拾停当,带着常月和秋月出了门。
闵府位于城西,宅子颇大,却无多少奢华装饰。府里的后院里,比起屋里的精简,却正是一派生机盎然的热闹景象。这全赖闵老夫人那“一分地也不能闲着”的持家哲学,以及京城这一年四季大多温暖如春的天气。
假山奇石畔中,那丛丛莴笋非但没蔫,反而趁着凉快铆足了劲长,叶片肥厚油亮,绿得发黑,像一群裹着厚棉袄的胖墩儿,把那精心挑选的太湖石挤得只露个尖儿。
原本该种名贵茶花、牡丹的花坛里,整齐列队的不是花卉,而是一畦畦精神抖擞的大白菜。棵棵瓷实,叶片层层包裹,瞧着比那牡丹更有富贵相。
蜿蜒雨路旁的大瓦缸里,油菜正当时节,一簇簇油绿肥嫩的叶片蓬勃舒展,随时等着被掐去下锅。
最绝的是那架紫藤花廊,紫藤自是没了踪影,架上爬满了丝瓜与扁豆的藤蔓。枯黄的藤叶间,吊着几条忘了摘、已然长老的丝瓜,在风中沙沙作响。扁豆荚则干瘪地挂着,透着一种任务完成、等待来年的淡定。
墙角背阴处,几个粗陶大缸里,小葱和蒜苗非但没冻着,反而因为温差大,长得格外精神抖擞,葱管笔直,蒜苗挺拔,挤挤挨挨,绿得扎眼。
甚至那小小池塘边的石缝里,都见缝插针地长着几簇顽强的香菜,在水汽滋润下格外鲜嫩。
廊下窗台上摆的也不是寻常盆栽,而是一颗颗水灵灵的大蒜,长势喜人。按老夫人自己的话说:“那水仙没开花前,和这蒜头瞧着不也差不多?还能顺手掐了调味,多实在!”
这葱香调料味,与这府邸的书香和墨香交织成一种格外生动又实在的气息。
祁落一路走,一路看得忍俊不禁。这哪里是尚书府的花园?分明是个规划得当、物产丰富的家庭菜园。每一片叶子、每一颗果实,仿佛都在诉说着闵老夫人那深入骨髓的持家智慧。
在这初冬的微寒里,这片郁郁葱葱、瓜菜成畦的景象,非但不显寒酸,反而充满了旺盛的生命力与一种脚踏实地的温暖趣味,让人瞧着,心里也跟着踏实暖和起来,顺便……还有点饿。
祁落被引到后院花厅时,还没进门,就听见里头传来闵老夫人中气十足的声音:
“……再加三钱?不成不成!王掌柜,你这价涨得也忒狠了!上个月不还是这个数吗?”
“老夫人,这真是最实的价了。如今南边木料运不过来,工钱也涨,这……”
“那也不能一口气涨三钱!二钱,最多二钱!还得包送上门!”
祁落忍不住抿唇笑了笑,这户部尚书家的老太太,还是一如既往的会过日子!
满府的丫鬟,俱是见怪不怪。赶着里面话音落下的一瞬,丫鬟进里堂通报,里头静了静,随即帘子打起,闵老夫人亲自迎了出来,脸上还残留着刚才讨价还价的红晕。
“哎哟,郡主可算来了!快进来暖和暖和!”
祁落行了礼,被拉着坐下。她这才看见,花厅地上摊着好几张木料样块,一个掌柜模样的人正躬身站着,一脸苦笑。
“让郡主见笑了,正为点木料的事儿计较呢。”闵老夫人挥挥手让掌柜先退下,拉着祁落的手,表情瞬间从精明变成了带着点神秘和兴奋,“郡主啊,老身今日请你来,实在是……有件要紧事,非你不可!”
“老夫人请讲。”
闵老夫人左右看看,压低声音:“还不是为着那个你那悦心居的仙人榻和那套……那套五谷轮回之所的留香居!”
祁落脸上的笑意更甚。月前悦心居开张之时,闵老夫人便是咬着牙,在她店里订了一套留香居和一套坐榻,即便选的都是最实惠的材质,拢共也花去了好几百两银子。
如今看来,定是用得极为称心满意,这才琢磨着要在府里其他地方也添置上。可这对素来节俭的老夫人来说,还是实在太贵了,难不成这次邀她过府,是为了同方才那掌柜周旋那般,要与她也来一番锱铢必较的讨价还价?
“自打上回在悦心居定了一套用上后,老身这心里就再也放不下了!”闵老夫人一拍大腿,脸上又是陶醉又是肉痛,“你是不知道,那舒坦!那干净!尤其是再不用闻着那味儿……咳!”
她及时刹住,到底没好意思在外人面前太直白,但眼神里的光已经说明了一切。
“回来之后,我这用起来越好啊,我便越是心疼我那些儿孙们。我是茶不思饭不想,又总觉得家里哪儿哪儿都不对劲。可一想到那价钱……”
老夫人捂了捂心口,表情扭曲:“实在是剜肉一般疼啊!所以老身就想,郡主你是个有巧思的,能不能……帮老身琢磨个法子,既能有那些东西的七八分好,又能省些银子?……不,……是省很多银子!”
祁落看着眼前这位一品诰命夫人为了几套“厕所”与“沙发”心向往之,却又因价钱昂贵,心疼得五官都皱在了一处,左右为难的模样,实在是有些好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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