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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就是这位胖子。他其实只是个倒楣蛋,所长恐怕并没有打算真封他的店,因为他店里抓住的人不算多,完全说不上典型,只是可上可下,适合所长向我分些好处。如果我坚持不收钱,把他的店封了,他也不会觉得我廉洁奉公,反而会觉得别人情况更严重的不封却封他的,肯定是我在徇私枉法,不收他的钱只是嫌少。要做到一碗水端平,就得把这街上一大半的店都封了。
但我知道这不可能。
我早就知道身处社会不可能洁身自好,以前也不是没有得到过这样厚厚的信封。我不是什麽圣母白莲花,从来没想过做一个洁白无瑕的人,不沾染一点点污垢。所以,短暂地思索之後,我装作没有注意那信封的存在一样,对所长道:「既然他们情况不算严重,也认识到了错误和管理失职,就给点时间让他们整改看看吧。」
所长当然是轻松快活地答应了一声。我这算是明确地表态,意味着他今天可以毫无顾忌地捞好处了。那胖子更是感激涕零,因为所谓的限期整改和一纸封条对他来说可是天壤之别,如果他只有这麽一家店,後者足以让他倾家荡产。
於是两名拿着封条的同事手中换成了整改通知书,他们也是满脸笑容,显然知道所有的猫腻,知道今天也可以分一杯羹。
胖子和派出所长很快离开了,扫黄还在继续。我们一路向城中村深处挺进,而我坐在车内,身边那只厚厚的信封一直让我有些不自在。片刻之後我终於感到坐不住,便离开警车,下车转悠起来。
街上到处都是一片混乱。越来越多的人在路边驻足,看着我们的行动。但大部分人的态度都并不友善,我偶尔可以听到一两句谈论:
「哟,又扫黄了。」
「年底到了,员警也要捞点钱过年嘛。」
「扫黄扫黄,怎麽不见他们去那些包了几十上百个情妇的贪官床上扫,就会欺负最底层的穷人。」
「都不是什麽好东西。」
这些谈论让我感觉很不痛快,有些待不住。片刻之後我转向一条背街小巷,在黑暗和安静中才感觉呼吸畅快了一些。
那些评论其实大部分没有说错。而我也确实刚刚得到了一只厚厚的信封。这麽做到底应不应该?我茫然地看着前方小巷的深处,渴望着看到答案。
毫无疑问,这钱不该收。
但我如果不收,就会变成异类。
我不想变成异类。我需要继续当员警,当队长。我需要在刑警队混下去,而且要混的好。我需要同事和领导都喜欢我,需要权力和职务之便。这样,我找人才会比普通人更容易。
找那个人已经成了我生命里唯一的目标,我无论如何都不能放弃。
我可能已经算不上一个好人,但我不会後悔。这世界绝大部分人大概都和我一样吧,算不上好人或者坏人,只是更好或者更坏的程度有所不同而已。
只能在不影响我工作和前途的前提下,尽量做一个好一些的员警,一个好一些的人。我的目光摇晃起来,随即我发现不是错觉。前方深处的黑暗正在摇曳,三两个脚步匆忙的人影正跌跌撞撞地向我跑来。
远远扫一眼,我便知道了她们的身份。三个女人都浓妆艳抹,轻而薄的衣衫露出大片肌肤,苍白的脸上带着恐惧和惊惶。她们没有看到靠着一栋握手楼的墙根抽烟的我,顺着仅有我身後这一个出口的,伸开双臂就可以摸到两侧出租屋的墙壁的窄巷,踩着鞋跟如同锥子的高跟鞋,歪歪扭扭地拼命跑着。
毫无疑问,她们是被我的那些同事追赶的物件。我是员警,现在在扫黄,理所当然该拦住她们。昏暗中我注视着三张越来越近的脸,最年轻的大概还不到二十,脸上的风尘间还弥漫着稚气。而年纪最大的那个,即使化了再浓的妆,也能看出足够当她的母亲。
最年长的那位女子带头跑着,一边跑,一边还关心着两位姐妹:「小芬,别脱鞋,千万别脱。踩到玻璃就完蛋了。」「琪琪,别怕,不用回头看,出了这巷子就没事——」
她的话戛然而止,因为她终於看到了巷口边的我。
咯噔咯噔的脚步声停下了,黑暗的窄巷陷入了安静,只能看到三双疲惫而恐惧的眼睛里溢满的绝望。
我注视着她们,什麽都没有说。我突然想起好像在哪里见过她们。没有错,我确实见过她们,至少见过带头的那个中年女人。当她向我跪下的时候,我更确认了这种感觉。所以,在她哭泣着哀求我只抓她一个人的时候,我转过身去,背对着她们,朝着巷口外有些遥远而模糊的灯火吐出了一口淡淡的烟雾。
我听见额头撞击地面的声音,和不成语调的感谢。没错,我又徇私枉法了。
不过我刚刚还承认了自己不是个什麽好人。作为一个员警,这麽放她们逃走当然是渎职。但我觉得偶尔做做收点钱或放嫌疑犯逃走之类不光彩的事却也挺快活。
我确实很快活,她们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从我身边经过的时候,我看了一眼她们的背影。我这才意识到为什麽感觉像是认识她们,一个这样的背影正从我的记忆里摇曳而出,和眼前的背影重叠在了一起。
*********
「心儿,快过来!」那仍然是一个秋日的黄昏,金黄的夕阳照耀着金黄的原野。我钻出公路边水渠的涵洞,兴高采烈地抓着一条小蛇,向着公路上为我们看守着书包的妹妹挥动手臂。
心儿清脆地哎了一声,小心翼翼地顺着土坡滑到水渠边,然後一边拉开一段衣襟,一边看着我求情:「哥哥,这个蛇的牙齿要是没了,会死的吧?别拔好不好?」
我吓唬她:「那就让它咬你两口。」
心儿只好垂着头,不说话了。我专心致志地捏开小蛇的嘴巴,把心儿衣襟的边缘塞进捏开的蛇嘴里,然後又把蛇嘴捏紧。这样,小蛇倒钩的毒牙就被衣服挂住,然後我用力一拉,毒牙就钩在衣服上被硬生生地扯掉了。
我检查了一下,非常满意,把没有危险的小蛇缠在脖子上,打了个结。但心儿的脸上却有些难过,看着远方没有说话。我正想嘲笑她两句,一位同伴却叫了起来:「快看,快看,根伯又去镇上卖鸭子回来了。」
根伯是村里的一个孤老。那时候他大概五十岁吧?或者五十五岁?他一辈子没有娶媳妇,独自住在半间还是打土豪分田地的年代分下来的,在这世纪之交已经千疮百孔的破瓦房里,养着一群鸭和一条很凶的老狗。他沉默寡言,总是黑着脸,佝偻着身子悄无声息地摸索着什麽。一旦我们惹了他,他就会放狗来追。不论是人还是狗,都是我们这些顽童的死敌。
「管他干什麽。」一位小夥伴马上生气地转过头去:「我们去勳哥家里看还珠格格吧。」
「我看过两遍了,不想看。我们想办法把他的狗弄死吧。」另一位小夥伴则恨恨地说道:「我家有老鼠药。」
「喂喂,不行啊。那个狗子精得很,不是那老不死的给的食都不吃。」
「我们玩我们的,不理那个老不死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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