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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错,镜如所言甚是,”宋礼立刻就明白了他的意思,于是改变命令,“立刻画影图形,叫各门严加盘查出城之人,顺天府下辖各州县也要按察来往,凡长得象牛禄,或有可疑的,都先扣下再说……对,叫顺天府派兵去抄牛禄的宅子。”
“我料那牛禄定然是不敢回家的,”袁忠彻补充说,“命兵丁包围起来就好,待我等亲自前往搜查。”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众人都知道,倘若牛禄仍在北京城里,只要命令一传到城门,他就肯定逃不出去,而如果他已经出了城呢,现在再瞎忙活也于事无补,于是只得暂且强按下惶急之心。王远华先吩咐大兴县领兵封锁了北新桥一带,然后遣散高亮等铸钟厂的工匠。刘鉴记得自己的承诺,赶紧从怀里摸出几张纸钞来递给高亮:“本许了各位粉角儿,这里再加点儿酒钱,去好好喝上两杯,水里泡的久了,别伤风感冒。”
高亮赶紧伸手接过。纸钞沾了水,印色有点模糊,但也可以看得出都是百文一张的,他不禁喜笑颜开,领着工匠门高呼:“谢大人打赏。”
随后刘鉴、王远华和袁忠彻三人,并了十三娘、瑞秋、捧灯,一起急匆匆地来到顺天府。门口早有书吏候着,见了大老爷们就深深一躬到地:“府尊身体不适,回去歇下了,吩咐下官领各位大人去牛禄家里搜查。”
刘鉴问:“牛禄住在哪儿?”
书吏回答说:“不太远,就在白米斜街。”
白米斜街在顺天府东南方两里多地外,西面是积水潭,南面就是皇城工地。于是一行人跟着书吏匆匆前往,到了地方一看,只见灯笼火把亮如白昼,有百余名士兵挺着长枪,端着火铳,把半条街都给封锁起来了。
走到近前,只见一个戴红缨帽的小个子排众而出,态度倨傲,朝众人随便拱了拱手。刘鉴借着灯光一看,竟然认识,不禁疑惑地问:“这不二爷么,您怎么领兵来了?”那“二爷”脸上微微一红,赶紧回答说:“原来是刘大人。下官北京留守行后军都督府都事马伯庸,‘二爷’这词儿,府外边儿您别乱叫。”
刘鉴等人下了马,问这位马伯庸都事:“宅中可有人么?”马伯庸回答说:“老爷……上峰指示,只说围了宅子,没叫我们进去搜。不过几位大人放心,有这些火铳在,就是苍蝇也飞不出来一只!”
刘鉴微微一笑:“乌漆抹黑的,火铳能打着苍蝇,您真厉害。”当先迈步而入。等到众人都进了宅子,捧灯低声问:“那是谁家的二爷呀?”
刘鉴一转头,就看十三娘也正抬眼瞧他,于是笑笑解释说:“北京土话,‘宰相家人七品官’,所以管给大户人家看门的都叫二爷。家里真行二的,叫二爷得带出姓来,否则就是骂人,是笑别人奴才相。这姓马的本是北平府都指挥使家养的看门奴才,是个女真人,我少年时见过几面,如今北京变了陪都,都指挥使司升为行后军都督府,这人也跟着沾光,竟然做了七品都事。不过听他的话,进了都督府还能叫他二爷,想必平常还得看门吧。”
袁忠彻一皱眉头:“这都督好大架子,竟然派个门子来应付咱们。”
王远华却说:“想必宋尚书下令到顺天府,陈知府知道事态严重,直接行文都督府,派了京军来围宅。匆忙间必然无法点将调兵,因此把守卫都督府的兵给调来了,那门子兼着都事职,派他前来倒也正常。”
一边说话,众人一边打量这牛禄的宅子,只见院子很小,也就一间半瓦房,没有厨房和厕所。屋子都黑着,静悄悄的不闻人声。进屋点亮了灯再一看,陈设颇为简单,可别说牛禄了,连个佣人都没有。
众人搜检一遍,最重视的当然是书架和桌案。可书架上摆放的书籍虽然不少,却都是寻常印版书,捧灯一本本抖落,没见夹着什么纸条,王远华一页页翻看,也不见一字批注。桌上文房四宝、茶、壶俱全,但砚、洗和笔、墨都是干的,半刀八行笺上一滴墨也没有,茶壶挺新,没有茶垢。抽屉无一上锁,打开来一看,有备用的笔、墨,还有锥子、裁纸刀、挖耳勺、扳指、扇坠等一应小物件,两个公文袋里空无一物,一个印盒里只有“牛禄之印”的简单名章。这些东西毫无特色,也毫无可疑之处。
袁忠彻把抽屉都堆到桌面上,自己俯身下去又瞧又摸的,想找找有没有暗格,却一无所获。刘鉴带着捧灯进里屋去查床铺,被子都叠得整整齐齐的,掀开褥子,也找不到什么。捧灯仗着自己年幼身小,干脆钻到床底下去看,这头钻进去那头钻出来,一不小心把床后摆放的马桶给碰倒了。
刘鉴惊得朝后一缩,差点没被马桶盖砸到脚面――还好,马桶里面干干净净,并无秽物。他提起扇子来正想轻轻责打小童一下,要他当心,捧灯倒先叫了起来:“这家伙,马桶倒刷得干净,连臭味儿都没有。”
刘鉴还没反应过来,王远华突然两步就冲到床前,一弯腰把马桶给端了起来,凑到鼻边去闻。看了他这番举动,十三娘和瑞秋都不禁皱起了眉头,抬衣袖掩住了鼻子。却听王远华冷哼一声:“一个旧马桶,不但毫无臭味,竟连人气都没有。”
袁忠彻闻言一愣,随即点一点头:“我就觉得有什么不对……屋子不大,但凡常有人住,不会如此阴森森的,毫无人味。”“难道说,”刘鉴望着王远华,“此处只是一个伪装,牛禄平常并不睡在这儿?”
三位数术专家对望一眼,越发觉得牛禄此人神秘而怪异,也越发坐实了阴谋的幕后主使必是此人无疑了。可是线索也从此断绝,既然这里找不到什么蛛丝马迹,又该去哪里了解牛禄其人呢?
众人缓缓地踱出院子,左右望望。这条胡同很窄,牛宅的门正对的是一大片灰墙,西面隔着个小山包就是积水潭,东面要十数步外才有一扇大户人家的小角门,就算找来街坊邻居,也未必说得清这个小角落里住的什么人,平常都有些什么行为举动。
众人正在犯难,马伯庸又凑了上来,一抱拳,问看起来最有官相的袁忠彻:“大人可搜到什么了?咱们这兵什么时候撤?”袁忠彻朝他一瞪眼:“急什么?今晚你们就别想回去睡安稳觉了。”
马伯庸转回头去低声咒骂。袁忠彻却似乎想起了什么,一撩袍子:“我去吏曹查他的卷宗。”头也不回就出了胡同,上马绝尘而去。刘鉴和王远华对望一眼,刘鉴又转头看看十三娘,提议说:“这胖子难道不觉得饿吗?咱们不能干等他回来,不如先去吃了晚饭吧。”
捧灯第一个举双手表示赞成――虽然刘鉴并没有征询他的意见――十三娘和瑞秋无可无不可,王远华也觉得饥饿难耐,于是点头同意了。五个人踱出白米斜街,就近找了一家酒楼。此时已经过了戌时二刻,酒楼都打算上板打烊了,可是一看来了两位穿着官服的大老爷,伙计不敢怠慢,赶紧把他们让上二楼,找了个临街通风的好单间。
捧灯和瑞秋伺候主人们落座,店伙先布好碗筷酒盅,端上来二荤二素四个凉菜。刘鉴望着王远华,才要开口,王远华却面无表情地一捋胡子:“我知你有言相询,就算你不问,我本也打算说给你听。但此非说话之处,还是随便吃点东西,就回去等袁忠彻的消息吧。”
刘鉴本想继续询问他有关《镜鉴记》的事情,但既然对方把话给堵上了,也就不好多说什么。不大会功夫,酒菜都上来了,三人互敬了一杯,王远华就问:“还没有请教这位小姐怎么称呼?”
十三娘略低一低头:“奴姓骆,家兄在京城为翰林。”王远华点点头,举起酒杯来敬十三娘:“难得,佩服。”此外也不多问什么。
刘鉴既然从王远华那里套不出什么话来,就只好转向十三娘,把他出城到黑山谷的那段经历详细分说了一遍。十三娘皱着眉头问:“照两位大人看来,竟是牛禄设下的圈套,既要在城外聚邪气害人,又掘开了北新桥海眼。他究竟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王远华回答说:“若某所料不差,他是想破坏北京城的气运,闹出灾来,使圣上迁都之议做罢。”刘鉴问:“他一个芝麻绿豆小官儿,也想颠倒国运么?”
王远华冷笑一声:“牛禄背后,必有主使,料来便是京城那些反对迁都的官员了。我大明朝之官,泰半出于直隶和江浙两省,他们怕都城北迁,南人的晋身之阶会受阻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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