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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问涯缓了会儿,闭着眼睛轻笑:“娘子踹人的功夫,倒不似平日的柔心弱骨。”哪里像有弱症的样子。
云湄很是尴尬,嘀咕道:“郎君回来也不知会我一声,我睡得半梦半醒,还以为是哪个登徒子。”
“娘子怎生过得这般危机四伏的?”许问涯睁开眼帘,眸中清醒了些,盯着她瞧,“这清源居,哪里不如你的意么?”
许氏上下,除了那荒唐的许十二郎,其余郎子俱都规行矩步,不堕今阳许姓声誉。那许问渊已经被他关进了藏书阁里,按理说,她不应当这般处处提防。
——宋府众星捧月养出来的娇客,会是这番草木皆兵的模样么?
放在往常,一个一笑而过的小插曲,许问涯断不会横生这么多的猜忌与思虑。可全昶带回来的消息,令他不得不多想。
他说过,他最讨厌欺骗。那些陈旧的创伤,她不愿倾诉,他能理解,因为这是他这个夫君做得不到位,无法令她全心交付。
可蓄意欺瞒、怀揣秘辛,并不在他许问涯该体谅的范围之内。他愿意主动与妻子培养感情,却不代表他愿意盲目做一个倾情的傻子,全程演着一场注定没有结局与回报的独角戏。
他这厢愈想愈清醒,云湄却满以为他是忙碌太过,好不容易睡着,又猝然被她闹得醒转,一下子衍生滔天的自责来,探手去阖他的眼睛,道:“姑娘大了,都是一个人睡,这么些年早习惯了,陡然嫁作妇人,一时还不大扭转得过来,总觉得床上除了自己,不该有什么别的活物,不然便是意外的危险——话本子看多了,志怪类的,便常有熟睡之中横生枝节的情况。”言讫,又揽了他的脑袋,靠在自己的颈子上,抚着他的穴位说,“郎君这些日子不得好眠吧?我观你额角在跳,显是劳碌太过。既然结案归家了,便别想太多,先睡好这一觉吧。”
何老太太惯常浑身都不舒坦的,云湄为了伺候她,一身按摩的功夫早便练就得炉火纯青,哄人安寝,她最在行,纤纤指尖在他脑上游走,不一会儿,许问涯还真被她按出几缕安然的睡意来。
“娘子如何知晓我忙碌太过?”许问涯强捱睡意,从她怀里争出来几寸,“难不成我面貌不好么?”
云湄自圆其说地道:“你信上报喜不报忧,但忙与不忙,横竖撇捺里是瞧得出来的,更别谈后来直接断了几日,难不成不是忙忘了?月初你将到幽州时,落笔轻快,后来愈加仓促,有时有意粉饰,落笔便太过郑重周正,反而欲盖弥彰。”说着,又嗡哝着嘟囔,“还有,我看出来了,郎君总结每日见到的人事物,若是自己那日不忙,
便会事无巨细,从公务说到茶饭,若是太累,便只讲些无关于公务的趣事见闻,甚至一件趣闻讲了两回,怕不是那天忙到连闲暇的时间都没有一滴,便只好拿旧事搪塞。”
许问涯见她盯着帐顶,煞是认真地、絮絮叨叨地条分缕析,眼眸不由弯了弯,“横竖不过是墨汁而已,让你看出这么多行道来?”
云湄说道:“家下无事,闲愁愈显。我往老太太院里请安时,偶尔听到叔伯们在花厅内说起局势,上一个往幽州巡行的官人是断了胳膊回来的,可见其波澜险壮,便连官差都敢不放在眼里了。郎君又断了几日的信,我只好将从前的那些信件前后研究,以求心安。”
她说话的腔调温柔和缓,像娓娓的暖流,不管是否有意习练而成,合着这番话,都当真能说到人心坎儿里去。
许问涯自生母施氏走后,便再也无法从许氏上下汲取到任何属于家的温情,他成长以来的顺遂有目共睹,同辈对他是仰望与艳羡,长辈对他除了夸赞,更多的是鞭策,希冀他带领今阳许姓更上一层楼。谁也不会去认为他这般无懈可击的人,需要什么劳什子的温情。
许问涯自己也是这般觉得的。金戈铁马走惯了,在功名利禄里时刻翻滚着,并不会分神去贪恋所谓的温柔乡,那都是可有可无的东西。
但眼下,他忽然有些改观。
这今阳老宅,他自十岁起便少有落榻,偶有节日,也坐不了多会儿便要走,是以,他并不把清源居当家。
现在,这里有个人在等他。
他断信,会让她担忧。
这令他生出一种归宿的感觉。
他的笔触,她会翻来转去地多次阅览,甚至在他断信之后反复研究,并非他那天想的那样不屑一顾。
许问涯静静躺了一会儿,不知在思忖些什么。良晌,他倏而把云湄揽起来,让她趴在自己胸膛上,抬手捧着她的脸,一错不错盯住了她,“你看着我说。”
——人最真切的情绪,都蕴在眼眸深处。
她的眸子里带着猝然被提起来的错愕,听他如此说,下一霎便笑开了,眼里带着适才如数家珍时油然弥漫的温柔,嗔怪地道:“说什么呀?别动手动脚的,被子里好不容易攒起来的暖,全数跑了,冷啊。”
她嘟嘟囔囔,眼睛里找不到半点作伪的痕迹,只是坦然回视他,打量他处处显现疲态,于是又一次摸来他的眼皮,强行将它们阖上,道:“好了,不吵你了,夜深了,快睡吧,有什么明天再聊。”
“你方才说得起劲,现下怎么又没话了?”许问涯捉住她的手腕,将她的覆盖移开了,有些执拗地道,“继续说,我不怕吵。”
云湄终于发现今夜的许问涯有点怪了。
想到连日多雨,湿风冷冽,她不由探出另一只尚且自由的手,翻转手背试了试他的额温,“郎君受寒了?”她嘟嘟哝哝地关切着,又撑着他的胸膛移上去一截,凑近跟前,翻看他的眼睑,少顷,找准了他眼下那片淡淡的青影,又瞧见他眸中那几缕细细的血丝,这便知晓了,笃定地道,“你看吧,都累得神志不清了!我——”
话未说毕,唇上便覆满湿热,云湄一片愣怔,愕然少顷,瞠大眼睛感受着声息的交缠,心里忽地泛上些羞恼来。果真男人都一个样,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劳什子的交心,亏她这么真切地挂心他,还凑近关怀了一番,原来他满脑子只想着这个,而她在他胸怀里蹭来蹭去,只是羊入虎口而已。
可出乎意料的,半晌却等不来褪衣,这个吻全程温柔放轻,克制地交换着思念,没有风雨欲来的急色前兆。
云湄有些发懵,唇舌却不自知地迎合着,在他间或退开时,突然有些无师自通地道:“郎君是想听我说,我想你。”她抬起眼帘,不避不让地与他视线交汇,他的瞳眸黑如曜石,兴许是适才温存过一番所致,教她莫名看出几分蛊惑的意味来,有些不愿意承认的真心话,就这么流畅地溜出舌尖了,“我一直很挂心你。”
每每她研究那些信件,明湘都会以一种探究的视线打量她,去猜测她究竟是出于怕哪里露了馅,还是纯粹对许问涯的记挂,患得患失地去想他究竟为什么忽然断了信。
云湄自己也说不清了。
许问涯曲起指节,卡住她下巴颏,将人抬起脸来,指腹则压着她潋滟泛光的唇。俯视的角度,她的神情一览无余。这一刻,没有乔装,没有猜瞒。他看了须臾,忽地辗然道:“来年清明,娘子随我去相州,好吗?”
云湄没能反应过来,只隐约记起许问涯的外家乃是相州首富,“相州?”
“我母亲葬在那里。”许问涯一错不错谛视着她,另一只手顺着她后脑垂委的乌发一路抚摩,那力道不重却也不轻,显出几分莫名的执拗与掌控,“你是我的妻,我合该带你见一见她的,不是么?”
第64章巧饰伪(六十四)“娘子,你当真令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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