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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死更替,生命是陨落和初生的过程,反反复复,没有终止。绿莺的第二个孩子,是在送走世上最后一个亲人后有的。
说的不太准确,应该是:在送走亲爹后查出来的。
还要回过头提一提那掸醋的事儿,掸醋一事持续了三天。这三天府里是天怒人怨,吃饭、睡觉、做活、嚼舌头,干甚么都是一股酸味往鼻子眼里钻,醋闻多了会有种想吐的感觉,所以下人就整天持续在一个吃完饭就想吐,不吃还饿得慌的状态。记得春巧当时还奇怪地问她:“姨娘啊,你咋不怕酸嘞?”
说不怕都是轻的,她家姨娘根本就是优哉游哉地在享受,就跟猪八戒吞了人参果、白骨精吃了唐僧肉一样。
这不,嗜酸,招大夫一来,有喜!
第164章
几个月倏忽而过,二月时,冬雪消融,大雁北迁,花骨朵开始争相露头。
初春正是风寒频发的时候,连一向身骨硬朗的冯元都忍不住破天荒地病了两场,灌了好几碗苦药,康健了十几年,这一病,直犹如闸门豁了道口子,来势汹汹,拖拖拉拉半个月才好。
夜里就寝,他将手搭在绿莺的肚皮上,温柔地一下一下抚摸,尽管没甚么表情,可绿莺仍从那双带笑的眼睛里察觉到了他的喜悦与期待。未几,肚上的动作骤停,她奇怪地望过去,就见他那张脸忽然松垮垮的,像是想到了甚么不让人愉悦的事。
她碰了碰他:“怎么了?”
“都五个月了,我记得豆儿那时候动得还挺频繁的,怎么他却这么老实?莫不是这胎又是女娃?”
冯元有多么盼望这个儿子,此时就有多么地患得患失,不过绿莺却有种预感,这胎绝对是男丁。抬起头,她正要笑着说些甚么,却忽然顿住。她愣愣地望着冯元的鬓角,那里有几束亮霜霜的银光,唯恐是灯光反射出的错觉,她凑近,轻轻拨弄开头发,等看清了,忍不住就有些喉头发哽。他虽不算年轻,但保养极好,自来头发乌黑浓密,可不过几日过去,竟冒出了白丝。还有,朝夕相处来不及觉察,此时认真一看,他的两颊都凹陷了,从甚么时候开始的,他竟瘦了这么许多?
“找甚么呢?”见她拨来拨去,冯元握住她的手,有些不明所以,发束不用自己梳,他便也极少照镜,还不知道自己已经鬓发染霜。此时忽然若有所觉,抬手抚了抚,并不当成大事,倒是她反而一脸如临大敌的模样,让他好生嗤笑了一通:“到年纪了,头发哪有不白的啊,又不是长生不老的妖怪。”
是啊,这就是衰老,漆黑的头发会一点一点白下去,人会渐渐消瘦干瘪,腰背岣嵝,腿脚不好使,病一件一件找上来,慢慢地,慢慢地,人就会......枯萎,死去。他也会死罢?绿莺觉得胸口有些发闷,涩涩地透不过气来,眼中也生了一层水雾。那眼神可怜巴巴的,像一条被主人遗落的小奶狗,冯元叹了口气,怜惜地将她搂在怀里:“我头上白头发多么?”
“不多,不到十根儿。”绿莺笑着摇头,哑着嗓子回道。
在脑中搜肠刮肚地挑着人选,他说道:“那你怎么还委屈上了,说起来我还算年轻的,朝里有个王大人,三十好几就成了白头翁,还有个杨大人,跟我不差两年,牙都快掉光了,你说说,跟别人一比,我是不是算福气大的了?”
绿莺破涕而笑。
因着山西河南等地开春时旱情严重、疫病泛滥,旱情没法子解决、国库没银子赈灾,官员们人人夹着尾巴上朝。这等天灾人祸,谁都没法子,可皇上不干啊,非得逼着自己的官想辙,规定每人每天都要上一封折子,更有甚者已经成了皇上此时的出气筒,或被罢或被贬。冯元之所以会病,也是近来耗费心神,再加上书房熬夜写奏折而着凉造成的。到底是不惑的人了,身子再也不是铁打的了。
如此,绿莺心疼他都来不及,怎么还舍得让他难受失望,马上便拍了拍自己的肚皮安慰他:“你别担心,肯定是儿子,我爱吃酸的呢,尤其是酸得倒牙的......”
“这也做不得准,怀豆儿时也没见你爱吃辣的啊?所以说酸儿辣女一说法不可尽信。”冯元笑容淡淡,可见并没将她的话当真,他轻轻掐了掐她的脸颊,“岁月不饶人,我年纪也是一把了,你给我争气些,多怀几个苗子。我希望自己这支将来越来越好,光耀冯家门楣,不奢望千秋万代为世家豪门,起码子孙后代枝繁叶茂,而不是在我这辈零零落落地凋零。”
绿莺不难听懂他言语里的沧桑。兄长冯开毫无建树,侄辈皆是纨绔子弟,独子冯安又是个混不吝的,冯家未来前景堪忧,冯元不免想到:若他此时离了人世,以如今冯家的情势看,从老侯爷这辈数起,绝对豪不过三代。
本是怀孕之喜,该轻松的时候,说着说着气氛却沉重下来,两人大眼瞪小眼,相对无话。冯元不愿让孕妇情绪压抑多思多虑,遂拿手指点了点她的脑瓜门,开口玩笑着道:“且信你一回,到时候生的若不是儿子,爷就不要你了。”
绿莺也笑嘻嘻回嘴:“好好好,要不是儿子啊,罚我去地窖里吃糠都行。”她支起身子,慢慢将手伸过去,温柔地望着他,声音如微风细雨一般:“我帮你把白头发拔了罢?”可还没等他有所回应,她就紧接着赶紧把手退回来,摇头作罢:“还是算了,听说拔一根长十根,不拔了。”
冯元笑了笑,替她将被子拉上,盖过肚腹,轻声道:“睡罢。”
半个月后,府里下人开始私下议论起甚么事,一潭死水般的宁静被彻底打破,顿时沸反盈天起来。
春巧也顺带听了几嘴闲言碎语,回来就跟鹦鹉似的学着舌:“姨娘啊,咱家大少爷要议亲啦,听说老爷正琢磨人选呢。”
绿莺一愣,忽然有些恍惚,觉得时光竟这样快,在她记忆中冯家那个纨绔少爷还是个四六不着调的半大小子,除了调戏小丫鬟就是咿咿呀呀地唱几句酸戏,没想到转眼也要为人夫为人父了。其实说起来冯安只比她小上一岁,如今也十八了,这时候议亲算晚了些许,到底是因着亲娘的事耽误了。
关于这个消息,她的感觉有些微妙,不太高兴,但也不是特别生气。连下人的消息都比她灵通,她就仿佛被困在山洞里的瘸腿山鸡,而下人就是林间的鸟儿,它们彼此叽叽喳喳的,一个传俩俩传仨,一个知道就全都知道了,而只有她被蒙在鼓里,冯元怎么就没跟她提上一句呢?是,她知道,冯安娶甚么样的妻子与她无关,她更没权利插手,他也不会询问于她,可就算是不经意间念叨个一句半句的,他也不曾有。但如今全府都知道了,就她不知道,这种滋味可真不好。
从前以为自己在冯府中是个多么重要的人物呢,现在好像终于看清了,其实她甚么也不是——也不知道是不是孕中就越加小家子气了些,反正她此时就是这么想的。
这种被忽视的失落感不便言说,连贴身丫鬟都没法倾诉。故而春巧自然不知道绿莺此时所想,只是见自家姨娘这一刻听到喜讯后脸色黯淡、挺不高兴的模样,她眼珠子一瞪,一瞬间就想到甚么,立马开始浑身发抖,一脸撞见鬼似的惨白,嘴巴也像吃了炮仗似的开始一个字一个字往外爆:“姨、姨娘啊,你、你是不是对大少爷他......”春巧已经抖得如同抽风,太惊悚了,姨娘和大少爷是、是不容于伦理的啊......
“哎呦!”脑瓜门被狠狠敲了下,疼死了,不过可算止住了她的疯想。
“哎,也不知道最后会订下个甚么样的,他那野马似的性子,我倒希望能选个脾气厉害的,能管得住他。”绿莺还记着那笔人情,希望冯安将来过得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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