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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倪南冰和我说,老李都这么说了,你俩就结呗,本来共度五年都快像左手握右手,倒不如凭巴掌大一张红本瓜分走他一半财产,也给他一段情人变正妻的新鲜感。我说,我对他这些年送我的礼物分量有数得很,他家人不逼他做公证,我也掂量得清他能再给我些什么,绑在一起并不会占多少便宜。倪南冰几乎是没多想的,一句话将我堵死了。
她说,你真觉得这些年过去,你们能再分得清吗?
我自己倒也觉得无常了,说钱与爱我都要,可当李东吾挑明真心,将它们双手相捧尽数奉上了,我却恐怕实在承受不起地往后退。归根到底,我不会相信爱情的牢靠,更难说我们称之为爱情的感觉是一段起始并不发自真心而是只凭色相与钱袋的衍生品。我以为他睡我几年总会腻的,我见了世面有了名牌也不算十分吃亏,等双方皆是识趣了(根据寻常路数来看,我先来识这个趣的可能性更大些)松开手,便是桥归桥路归路,他自有如元家的许多家去攀结,如褚姿仪的许多新人去伴交,至于我,我去再读一回书,坐办公室,学着创业,找个年轻些的体验正经恋爱,才二十四岁,前路漫漫,哪里都是出路。
也许是我向李东吾交了一张如何做情人的满分答卷,他便理所应当地为我准备起结婚的等级考试了,正是在演情种这条路上展现出了远大的可能性,人家就要错将身心交出去爱当作我的天赋。李东吾爱我,我更愿意看作是一个好心人的误会,一段荒唐歌的余响,我再把他想得坏一点,都花这么多钱在我身上了,他一个生意人总不能做赔本买卖吧,可我又怎么能拿自己的后半生去做筹码——在我直到握有更多自由支配的筹码之前,总是不能对一个实在遥远的人轻言真心的,哪怕我们曾无限地靠近着,哪怕我也在心上撬开一个去爱的小小口子,至今也没有关严。
——听了我这么说,原本略显焦躁的李东吾却是如吃了定心丸一样,慢慢地平静下来了。正好这时佣人来送茶点,一套漂亮而不被我看懂的茶道手势划破我俩周遭凝滞着的空气。直到人下去,李东吾的脸色也终于恢复回来,掩在唇边茶盏袅袅蒸起的水雾里,“那等下我派人送你回去吧。”
我一时想不通他怎么转变得如此痛快,半块点心噎在喉咙里倒不上不下了,压着自己不让咳出来,生怕被他看成一点点为难。“谢谢你,我这就走。”我将剩下半块放下得不至于太有置气之意,心里倒像如蒙大赦般,长久的解脱。
几乎是出于本能的,我又在目测着从脚下走到门口的长度,好为接下来迈出的容李东吾开口的步长提供一个考量,这是我起身后不假思索去计算的事——果然就在我要将门推开之际(我也不敢说自己是不是可以刻意缩短了一截往外伸的手臂),他在我身后低低道,声音像在空中抛出一个套索要将我圈住了,“你在我这儿买的房子,一直空着,随时想住进去都可以。”
我停住,一点娇惯的心意不争气地抬头,出租屋除了两条街外的夜市实在并没有值得留恋之处,而我也过厌了睁眼就能去数天花板上渗水后裂缝数目的清晨——想必这场台风走后,又会多占去一段我眯眼点数的时间——可我想起那座独栋公寓里成片的真丝睡裙,我和李东吾抱着滚了无数回的床单的花色,以及一个总用观察失足女性望向我却没有多余话的家政保姆,便又觉得我谋划那么久的事,怎么被李东吾一句话便要再轻巧地带回原点,实在不甘心,人总不能轮回着将自己当鸟去驯养,若再如此,我当初那样狠下心来啄痛他来投喂的手指,顺便抖掉漂亮尾羽,又图的是什么,鉴他的心不成?
李东吾像看出我心里顾虑,故意将眼神瞥向空落落的一处,“我不会常去。”
那就还是要来。
那至少还是在合法范围内的来往——我也回避着,好在他的房间够大,我们随处乱瞟总不至于目光交汇到一处去,为了不让他再说出一周一月会来多少次的定数,我只好搪塞道,“我要找个班上,又不给你钥匙,你别动不动就上门来。”
“你要工作?你想好干什么了?”他的身躯像触弹了一下,终是不得不看准我,讲出来的话倒衬得像我是个托李总办事而不得不委身的,“正好打算着要把东岄派去一家分公司历练一段时间,多一个人也不算多,要不你和她做个伴吧。”
这我倒不会拒绝的,能在他们家集团里实习,还算是在我的简历上添了漂亮的一笔——虽然这是从前我吹一阵床头风就是能让李东吾派周秘为我办好的事,但一想到现在两人都衣冠整齐,我在短暂的不真实感后又生出笃定之意,他总赖不掉的——我想,条件还是能谈的,“那,那你说定让我去后,其余的事就不能再插手了,我可是认真去工作的。”
“你先看看能不能适应得了吧,你是一点儿工作经验没有的——”他顿住,带出些自嘲的笑来,“怪我,耽误你了一阵,看来怎么都是要还的。”
从一个健全发展的社会人士的轨迹上来看,我与李东吾的关系确实使我失常地抛却了寻常的经验,可又是你情我愿的给予与放弃,失去的总会以另一种形式弥补回来,而多得的也注定从别处挖空了。我想,到底是我要还他的多一些,可我尽管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没良心下去,凭着他还在保质期内的爱就不必有借有还,正如倪南冰后来说的,其实是再也分不清了的。
对李东吾来说,他在大年初一失去了一个理想中的结婚对象,却重得了一个有着道德底线与法律意识的情人,并收获了一个没什么经验但会凭着新鲜劲儿很卖力的员工,我觉得怎么也是不亏的,毕竟对他而言,结婚对象是很好找的,而这个世道里,好情人和好员工却都是不常有。我虽然不能接受这就与他结婚生子,但是却能全身心地为他打工了,他实在不亏,怪不得我说哪里都是出路,对二十四岁和叁十七岁都是一样的——这个账算清后,我觉得心眼明亮,以至于他又问了一遍要不要现在送我,我高兴地跑回去,贴在他怀里,说大过年的,再留我喝杯茶嘛。
他的手悬在我的上方,最后只像哄小孩一样落在我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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