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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日后,卯时未到,山口已列满甲兵。晨雾被铁蹄踏碎,旌旗猎猎,却像被霜雪浸过,白得发冷。金瓜斧钺分列成廊,甲胄映着初升的朝阳,闪出钝重的寒光,人人都如石刻,眉眼低垂,唇线绷直,不见一丝喜色。鼓乐未响,只有战马偶尔喷鼻,白气在清晨的凉意里一瞬即散,随即又沉入死寂。晨光铺陈,照得每一张脸都灰白,仿佛此去不是回銮,而是一条有去无归的末路。
青云观内,更鼓才歇。闺房窗棂透进微青的天光,玲儿对镜而坐,一夜未阖的眼布满红丝。宫人新送来的华服层层展开——
大袖对襟,赤霞绫为面,金线绣凤,尾羽曳地;腰间玉带十二銙,每銙嵌一颗南珠,冷光流转,压得人透不过气。霞帔以绛红销金纱为底,缀流苏百结,一垂到靴面,走动间沙沙作响,像锁链拖地。
脂粉厚厚覆上憔悴,连日的泪痕、不眠的乌青,一并被抹平,镜中人脸白得近乎透明,薄唇点以艳红口脂,轻轻一抿,像嘴角挂了一滴血。指尖最后一点朱砂颤着落下,染在凤尾羽尖,红得刺目——她望着镜中人,忽而觉得陌生:那不是安阳公主,也不是玲儿,只是一具被金绣包裹的囚徒。
小白执一把牛角梳,替她篦过最后一缕乌发。梳齿行至梢端,却像被什么绊住——原是两根白发,一白一青,悄无声息地缠在玲儿鬓旁。小白指尖微颤,想绕开,泪已先坠,砸在交叠的发丝上,溅成更细的银线。她仰了仰头,去擦,却越擦越湿。昔日闭关冲境,真气走岔、百脉如割,她没吭一声;如今不过小小一梳,竟比当年破关还难。她咬紧牙关,仍不出声,只把不舍藏进齿痕里,一下、又一下,直至青丝尽数挽成高髻。最后一绕,她悄悄把自己那根白发也缠了进去——像埋下一句说不出口的“我陪你”。梳停,她背过身去,肩膀细细地抖,泪这才倾盆而下,砸在脚背,碎成无声的“保重”。
小青弯腰抓起褥上的青布包裹,攥得指节发白。青虹剑斜在腰间,随她打颤的身子一荡一荡,剑穗乱撞玉磬似的响,倒像随时要拔剑砍人。她两步冲到玲儿跟前,把包裹死死按进她怀里,仿佛塞的是自己的命。玲儿轻笑哄她:“宫里什么都有,这些留给家里用……”
话未落地,小青已拼命摇头,泪珠甩成碎玉,砸得满地星屑。她想说“我不放心”,一开口却只剩哽咽,包裹被推来推去,绳结勒得她手背通红,泪滚上去,像给那红又添一层火。
屋里呜咽成潮,唯有玲儿还在笑。她推开包裹,软声逗小青:“又不是不回来了,今日且留下,也省得我来回带。”小青愣住,泪悬在睫毛上忘了坠。
莲儿趁机上前,把包裹重新塞进玲儿掌心,掌心覆掌心,温度一层层叠上去。“小姨的话不听,连姐姐的面子也要驳?”她声音轻,却带着笑,像怕惊了泪,“里头有姑母昨夜蒸的桂花糕,过了三日就发酸;还有一件薄蚕衣,我熬了两夜才裁好,你若不带,过了夏日,再穿便要隔年,岂不白费我的心?带着吧——睹物思人也罢,也算我们没白相逢一场。”
话音将落,玲儿唇角的笑先碎了。泪越聚越满,终于冲破厚厚的脂粉,在苍白的颊上犁出两道细沟,露出底下本来的肤色——像雪里突然裂开的春痕,脆弱得叫人心惊。她垂眼,看自己被莲儿合拢的指,又看怀里那个不大的包袱,泪砸在包裹的青花布面上,晕开深色的圆点,像一场无声的骤雨,把“公主”两个字打得面目全非。
玲儿猛地一头扎进莲儿怀里,双臂死死环住那纤薄的腰,仿佛抓住的是即将被狂风卷走的最后一把稻草。包裹被挤在两人之间,桂花糕的甜香与薄蚕衣的素淡气息混着泪水,闷得她胸口发疼。哭声炸响,凄厉得像裂帛,惊得檐下铜铃乱晃,连门外小道士手中铜盆也“当啷”坠地,水花四溅。
小青再看不下去,别过脸靠在小白肩头。小白抬手,替她拭去不自觉滑落的泪,自己却也只能怔怔望向屋梁——人生何处不别离?何处不横生变故?烟火人间的美好,为何总像指间沙,握得愈紧,失得愈快?
莲儿被玲儿撞得生疼,金钗玉簪硌在锁骨,却纹丝不动。她一手环住玲儿颤抖的肩,一手轻抚那被步摇压得微乱的发髻,由着她哭,由着她抖。待哭声稍歇,她才轻轻将人推开——那张脸已敷满泪痕,脂粉被冲成一道道淡红沟壑。
莲儿含泪带笑,拾起妆台羊毫,蘸了脂粉,轻轻点在玲儿湿冷的颊上:“就算走,也该笑着走。若不然,等哥哥回来,可要怪我欺负你。”
玲儿仰头,努力把泪咽回去,再低头时,眼眶已布满血丝,却强弯起嘴角,声音嘶哑却坚定:“等我——我一定回来……”
话音落下,她再次深深一揖,转身时,大红霞帔掠过门槛,像一尾锦鲤跃出浅滩,扑向未知的深海。晨钟恰在此刻响起,声声慢,声声紧,替屋里人,送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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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漏三声,辰正已到。朱漆房门“吱呀”一声从内推开,晨光像刀口切进来,照得檐下铜灯惨亮。玲儿立在门槛里,宫妆已成——
赤霞绫大衫铺金织凤,两袖垂落三丈,行一步便扫起阶前碎叶;霞帔从肩头流泻,绛红销金纱映得颊色更白,仿佛雪上覆血。鬓畔金步摇颤颤,珠串轻撞,像替更漏数最后几下心跳。
门外,两排宫婆齐跪,额头抵地,呼声却震天:“公主殿下——万福金安!”
呼声未散,为首的婆子已膝行两步,双手高举欲扶。玲儿眸光微垂,眼底无波,只把指尖更紧地扣进莲儿与小青的臂弯,拖着丈余长裙,一步一步踏下石阶。裙摆扫过青砖,沙沙作响,像一条不肯回头的血河。
山门口,八人抬的朱舆辇候着,辇顶高翘,金檐如翼,投下一片阴冷。杨沂中自人群中趋出,蟒袍前襟瑞兽纹被朝阳照得雪亮,他俯身长揖:“老臣参见公主殿下——殿下金安。”
玲儿斜眸睨视,唇角微抿,脚步未停,越他而过。裙摆擦过杨沂中靴面,带起一阵细风,像无声的耳光。小青擦身时忽然顿住,青虹剑“锵”地出鞘半寸,寒光贴着杨沂中腰眼,剑气割得蟒袍微陷。小青手肘抵在他肋下,声音压得只剩一线:“老匹夫!敢食言半句,姑奶奶血溅皇城,也拉你们陪葬!”
杨沂中身后数十侍卫“哗”地亮刀,刀光映日,白成一片。杨沂中却抬手一按,众刀顿止。他朝小青长揖到地,鬓边白发被剑风吹得乱飞:“青姑娘放心——天道自在人心。”
剑“咔”地回鞘,小青转身,衣摆带起一阵风,像把方才的杀气一并卷走。舆辇八人抬,朱漆金顶,停在山道中央,仿佛一只张翅待飞的朱红巨鸟。玲儿踏入前,忽回头——
轿帘半掀,她探出上半身,朝人群伸出手。小白疾步上前,一把握住那只冰冷的手掌——指节被脂粉覆得苍白,却仍在轻颤。
“娘、小姨、姐姐……”玲儿的声音被晨风割得细碎,却死死扣住小白掌心,“告诉仕林哥哥——速回京城,玲儿……在宫里等他。”
泪在眼眶里打转,被金步摇的珠光一映,像随时会坠的晨露。
小白连连点头,雪发被风吹得散乱,贴在她泪湿的颊边:“放心,娘一定告诉他……不会让你等太久。在宫里,好好吃饭,别惦记观里……”
话未竟,喉头已哽住,只把那只手更紧地攥着,仿佛这样就能把温度留在彼此掌纹。玲儿松开,又抓住莲儿——
“姐姐……”
二字刚出口,背后忽起一声长号:“起——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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