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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踏得很实,靴底踩在碎石上发出有节奏的、沉闷的声响,如同一只正在巡视自己领地的猛兽,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呼吸的压迫感。
他在每一具尸体面前都停下来,蹲下身去,仔细地查看伤口——那些伤口有的在咽喉,有的在心口,有的在太阳穴,有的在腋下,有的在手腕,每一处都精准得如同用尺子量过一般,没有半点偏差,没有半点多余。
他用手指轻轻地拨开伤口边缘的皮肉,凑近了看,又凑近了闻,那只完好的眼睛里,那抹幽幽的绿光越来越亮,越来越深,如同两团在黑暗中燃烧的鬼火。
他在王千山面前蹲下来的时候,停顿的时间最长。王千山的身体已经僵硬了,四肢扭曲着,脸上满是干涸的血迹,那只被筷子戳瞎的眼睛周围肿得老高,眼眶里还残留着半截竹筷的断茬,露在外面的一小截已经被血浸透了,乌黑发亮。吴雄看了很久,伸手把那截断茬从眼眶里拔出来,放在掌心看了片刻,又丢在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过身来面对着他那些正在等待的手下。
“厉害,厉害。”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如同自言自语,却在那片死一般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有赞叹,有警惕,也有一丝极其微弱的、被他深深地压在底下的忌惮,“没有动用一点真气,就把所有人都赶尽杀绝,枪枪致命,刀刀封喉,没有一枪是多余的,没有一刀是浪费的。这种人,我活了大半辈子,还是第一次见到。确实是难得的高手。”
在场的众人闻言,面面相觑,有人张了张嘴,有人皱起了眉头,有人脸上露出明显的不信。一个站在前排的、满脸络腮胡子的汉子忍不住开口,声音里满是不以为然和困惑:“老大,这不可能吧?一个凡夫俗子,连真气都没有,怎么可能杀得了这么多武者?王千山那几个贴身死士,可都是练了十几年的好手,放在江湖上也是一等一的人物,怎么可能会被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给杀了?您是不是看错了?”
吴雄那只完好的眼睛冷冷地扫了他一眼,那目光如同一把刀子,从那人脸上刮过去,那人立刻闭上了嘴,低下头,不敢再说话了。
吴雄收回目光,用那只独眼扫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脸,把那点刚刚冒出来的骚动和不以为然无声地压了回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沙哑,依旧低沉,却比方才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如同铁板钉钉般的笃定:“我只是说他没动用真气,这并不代表他不会内功。”
他顿了顿,那只独眼微微眯了一下,那道伤疤又跟着扭动了一下,如同一条盘踞在脸上的、随时都会暴起伤人的蛇,“也有可能——这些人在他眼里,还不值得他动用真气。”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声音不大,语气也不重,但那几个字却如同一颗颗烧红了的石子,落在每个人心头,烫得人心里发紧。
不值得动用真气。那得是多强的人,才能有这种底气?那得是多自信的人,才敢在一群武者面前,连真气都懒得用,只用拳脚和兵器就把他们全部收拾了?那些手下们不再说话了,有人低下了头,有人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荒漠,有人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兵器,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夜风从荒漠上吹过来,带着沙子和一股子干燥的、让人喉咙发紧的寒意,吹得那些尸体身上的衣角微微飘动,如同他们还活着,还在挣扎,还在求救。
吴雄拍了拍手,把手上沾的那点血迹拍掉,转过身,大步走向他那匹通体乌黑的骏马,翻身上去,动作依旧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他坐在马上,那只独眼望着远处那片黑黢黢的、无边无际的荒漠,望着那条已经消失在夜色中的、若隐若现的车辙痕迹,沉默了片刻,然后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不管是谁,都没有关系。我们的任务只有一个——杀了白心儿,不能让她活着走出这片荒漠。她是宏圣府老府主唯一的血脉,她活着,那几个公子的位置就坐不稳。上头交代得很清楚,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他勒了勒缰绳,那匹黑马打了个响鼻,前蹄在地上刨了两下,刨出两道深深的沟痕,“所有人准备好,我们进沙漠。”
他身后那几十个人同时应了一声,声音整齐而短促,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有人检查马鞍,有人紧了紧刀鞘,有人把水囊挂到马背上,有人往嘴里塞了一块肉干,嚼了两口就着凉水咽下去。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所有人都准备妥当了,几十匹马在客栈门口排成两列纵队,马蹄在碎石上不安地踏着,鼻息粗重,喷出一团团白雾。
吴雄勒转马头,那只独眼最后看了一眼那辆马车消失的方向,然后双腿一夹马腹,那匹黑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率先冲进了那片被月光照得惨白的荒漠。
身后那几十个人紧跟其后,马蹄声如同暴雨打在铁皮屋顶上,密集而急促,在夜色中回荡,把那座已经破败不堪的客栈,连同那些横七竖八倒在地上的尸体,连同那盏还在燃烧的油灯,连同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夜晚,远远地、永远地甩在了身后。
荒漠在月光下如同一片凝固的海洋,起伏的沙丘如同被定格的波浪,一浪接着一浪,向着地平线的方向延伸开去,无边无际,没有尽头。
两道车辙在沙地上蜿蜒向前,歪歪扭扭的,时断时续的,如同一根快要被风吹散的细线,时而被沙丘遮住,时而又从沙丘的另一边冒出来,向着大漠的深处,向着那片没有人知道的地方,缓缓地、坚定地延伸着。
而在这道车辙的后面,几十匹快马正沿着同一条轨迹,如同嗅到了猎物气息的狼群,沉默地、迅猛地、义无反顾地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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