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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称为又五郎的商人,看上去还不到四十岁,一脸沉稳和谦卑模样。虽然是商人,可也曾经做过武士,所以在脸上还残留着一些未被磨灭的英雄气概。也许因为这样,许多大名仍把他当作武家人看待,允许他经常出入于自家的宅第。
(大名:拥有大量土地的领主。以江户幕府的标准,一万石以上的领主可称大名。)
“回大人,这是目前日本最好的铁炮。”又五郎不亢不卑地答道,“只是今天风较大,影响了准头。如果将靶子移近到十间的距离,那就容易打中了。”
(间:日式的距离单位。平安时期,一间的距离等于十尺;到了现代,一间是一点八米;在本书所描写的战国年代,一间换算成六尺五寸最为准确。)
“十间?那用弓箭也能射中,还要铁炮做什么?难怪呀,连东国霸主武田信玄也放弃了成立铁炮部队的打算。”斋藤道三一边抱怨,一边接过另一支上好了弹丸的铁炮。
主上既然不喜欢铁炮,为什么又玩个不停呢?利三不解地侍立在旁,转着念头。已经到了这个时间,道三大人似乎还在等谁。等谁?谁会在这种时候前来参见?就在他疑惑不已,张口想问时,门口已经有武士跑了进来。
“主上,明智家的光安大人和光秀大人来了。”
“终于来了呀!”斋藤道三看也不看,随手扣动扳机。
“正中靶心!”草靶附近有武士跑过去,然后高声宣布结果。
第十一章 斥鴳之志(五)
第十一章斥鴳之志(五)
一个有趣的话题,日语中的‘铁炮’是一个多义词。利用火药的爆发力将子弹飞射出去的铁制武器,作此解释时大多指枪统,不过有时也是枪支、大炮等火器的统称。此外,它还有如下各种解释:浴室里的烧水铁管、剧场里的最前排坐席、相扑动作、拳头手势、紫菜饭卷、河豚、胡说八道(铁炮话),一去不返(铁炮弹)……
光秀从商人又五郎手中接过铁炮,他发现这个商人在注视自己的时候目光也相当有趣。
“道三大人,真的要我持这种东西打靶?”
“光秀殿下不会因为没有用过铁炮而胆怯吧。”利三忍不住在旁边轻嘲。这个比自己还要年轻的明智家督,他的出场方式实在是太惹眼了。连利三这样不容易妒忌人的人,也会因为找到这么一个嘲弄的机会,而变得兴奋起来。
斋藤道三正在打量光秀,和光秀打量手中铁炮是同一副表情。这是个漂亮的年轻人。漂亮,用在小姓(侍童)身上才算是一句赞语,而用在武家子弟身上,则有过于懦弱的感觉。还好,他有双同样漂亮、沉稳和敏锐的眼睛。这双眼睛比武士刀更加锋锐,足以让它的主人躲在后面安享生活。斋藤道三的目光又转向光秀身后。跟在他后面的,是以美貌与舞姿闻名于世的出云阿国,以及以新阴流剑术名动天下的疋田丰五郎。不用介绍,斋藤道三也不会认不出来他们两位。被这两位人物簇拥着出场的光秀,的确是有点惹眼。他甚至生出与利三相同的念头,觉得在某些方面挫挫这个青年的锐气,也无甚不可。
“光秀,没有用过铁炮吗?”斋藤道三的语气平和,听不出什么特殊意味。铁炮这种新事物,其实道三自己也是首度接触。“不过不要紧,随便试试吧。”
“是。”光秀应道。这位道三大人,似乎比想像中要容易相处。世人所评价的老奸巨滑、城府深厚,在表面上并不见端倪。不过,这也许是真正奸府之人,绝不流露于表的缘故。
铁炮商人又五郎擦燃火石,点着了光秀手中铁炮的引线。他的嘴唇蠕动,似乎想提醒光秀点什么,可是最终还是没有说出任何话。光秀看了他一眼,然后托起铁炮,扭头望向远处的靶子。
一声轰鸣过后,周围传来一阵轻笑。
“未中靶!”远处的武士宣布。
“姿势是不错,可惜没有击中呀!”利三道。
“没有被铁炮的轰鸣声吓到,已经是好胆色了。”斋藤道三道。站在光秀身后的明智光安,因为没有心理准备而被震耳欲聋的声响吓得面如土色。对于一个没有碰过铁炮的人来说,那声音就象地狱恶魔在咆哮。面对恶魔而被吓得惊魂不定,是一点也不足为怪的。斋藤道三一上来并未提醒光秀,似乎有些看笑话的促狭意味。光秀把手中铁炮丢给又五郎,又接过另一支铁炮。原来,此时在日本才刚刚开始摸索生产铁炮的技术,产出的铁炮也只是非常原始的火绳枪。这种枪装填火药需时很长,因此在进行打靶游戏的时候,只能换着用填装好的铁炮进行射击。在又五郎身边,有几个专门装填火药的下手在忙个不停。
又是一声轰鸣。
“未中靶!”远处的武士还是这么宣布。光秀看了一会靶子,象是在观察,又象是发呆。随后,他再换过一支铁炮,照原样瞄准。
“未中靶!”第三声轰鸣过后,结果依然。当然周围的轻笑声,也依然。
“光秀殿下,这比射箭的难度要高百倍了吧。”利三又在旁边说道。他发出的轻笑虽然不属恶意,可也有些年轻人争勇斗胜的意味。“光秀殿下射击十次的话,究竟能命中靶子几次呢?”
“我想,大约七次吧。”光秀也是轻笑着回答。
“七中?”利三的眼睛略为睁大。那就是接下去每发必中,这似乎不可能。这句话作为年轻人不服输来理解,也算解释得通。不过对于武士来说,提出做不到的事情同样很丢脸。
光秀再次把火绳枪举起。这一次,他几乎没花什么时间瞄准。
“正中靶心!”终于命中了。斋藤道三和利三相视而笑,觉得这一击的命中纯属偶然。
“先瞄准再射击会好些……”利三的话落在空中,已被下一枪的枪声打断。
“正中靶心!”远处武士宣告,竟然又打中了。利三哑然说不出话来,却见光秀侧转脸对他笑了笑。这笑是什么意思,他还没来得及弄懂,光秀又加快了射击速度。第六枪、第七枪,第八枪……已经没有时间跑上去看靶子,十枪射完以后,才有武士向靶子奔去。
连续射击造成的浓浓硝烟,在近处弥漫不散。
“十发,七中。”那个武士宣布结果。斋藤道三不太相信,命令武士把靶子拿过来。这,是用稻草制成的人型靶子,在稻草人身上披着一件皮甲。光秀最后射出的七发弹丸,在皮甲的胸部很整齐地打出了品字型的七个窟窿。
武士把靶子插在地上,斋藤道三围着转了几圈。
确实是七个窟窿,他又数了一遍。
令人难以置信。
“你是怎么做到的?”斋藤道三不解地问道。这个问题过于古怪,在回答前光秀忍不住嘴角翘起了一个弧度。
“是运气吧。”利三插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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